第13章 锁心狱,焚骨(第2页)
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。沈砚没有反抗,任由冰冷的铁链重重锁上他的手腕。那焦黑的手掌被粗粝的锁链一碰,细微的焦炭碎屑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鲜红糜烂、甚至隐隐可见森然白骨的血肉。云知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猛地捂住了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赵珩阴冷的目光扫过沈砚惨不忍睹的手,又落在云知微失魂落魄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快意:“云知微,看见了吗?这就是你云家勾结的‘好夫婿’?自身难保,还要飞蛾扑火!押下去!严加看管!待本皇子奏明父皇,再行处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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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暗潮湿的囚室,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,勉强勾勒出冰冷的石壁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、令人心悸的皮肉焦糊气。
沈砚被粗暴地推搡进来,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踉跄一步,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闭了闭眼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气。那只被烈火吞噬过的右手,无力地垂在身侧,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——手掌至小臂一片焦黑溃烂,边缘翻卷着暗红的血肉,几处严重的地方,甚至能看到被烧得微微发黄的骨头,狰狞恐怖。伤口边缘,黄浊的脓液正缓缓渗出。
囚室的门再次被打开,一道纤细的身影被月光拉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。云知微走了进来。她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粗陶制的药罐。
她一步步走近,脚步很轻,却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。月光终于照亮她的脸,那张曾经明艳的脸上只剩下冰封的寒意,眼底却翻涌着比这囚室更深的黑暗,那是恨意燃烧到极致后的余烬,冰冷而绝望。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寸寸刮过他那只焦黑变形的手。
“痛吗?”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囚室里响起,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像寒冬屋檐下坠落的冰凌。
沈砚缓缓抬起头,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,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他看着云知微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疲惫、隐忍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悲哀的平静。他动了动干裂苍白的唇,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…还好。”
“还好?”云知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却比哭更冷,更令人心寒。恨意如同毒藤,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,勒得她无法呼吸。她想起了抄家那日,母亲绝望的哭喊被士兵的呵斥淹没;想起了父兄镣铐加身,一步一个血印走向流放之路的佝偻背影;想起了那些昔日亲朋避如蛇蝎的嘴脸……而眼前这个人,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,他就在这里,带着一身虚伪的伤痕!他凭什么说“还好”?凭什么还能这样平静地看着她?
滔天的怨毒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。她猛地向前一步,动作快得惊人。她不再看他的眼睛,目光死死锁住那只焦黑溃烂、如同怪物肢体般的手。她粗暴地一把抓过那只粗陶药罐,拔掉塞子,看也不看,将里面灰白色的、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粉末,朝着沈砚右手上那最狰狞、白骨隐现的伤口处,狠狠地、倾尽全力地按了下去!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痛苦闷哼,终于冲破了沈砚紧咬的牙关。那声音短促而凄厉,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非人的惨烈。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弓起,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脊椎,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冷汗如同暴雨般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囚衣,额角青筋暴凸,疯狂跳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。
然而,预想中更为凄厉的惨叫并未持续。那闷哼之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他粗重、破碎的喘息声,如同破旧的风箱,在囚室里沉重地拉扯。他的右手,被那些刺鼻的粉末完全覆盖,药粉瞬间被涌出的鲜血和脓液浸湿,变成一片污浊粘稠的暗红泥泞。那只手,连同他的整条手臂,都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着,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带来更深的折磨。
云知微的手还按在药粉罐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看着那剧痛下扭曲痉挛的手,看着那瞬间被污血染透的药粉,看着他那因剧痛而濒临崩溃却死死压抑、几乎将嘴唇咬烂的侧脸……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快意如同毒针,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,带来一阵扭曲的麻痹。对,就是这样!痛!就该这样痛!凭什么只有她云家在地狱里煎熬?
可就在这扭曲的快意达到顶点时,沈砚却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。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。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,脸色是失血和剧痛后的死灰,但他的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却异常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因恨意而显得狰狞的脸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沉重的悲凉,像冬日里无声沉入冰湖的巨石,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,直直地、毫无保留地砸进了云知微的眼底。
那目光像冰锥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云知微被恨意包裹的心脏。快意瞬间冻结、龟裂,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她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那目光灼伤,也像是被那无声的悲凉烫到。
她下意识地低头,目光慌乱地落在手中的粗陶药罐上。那罐子因为方才的粗暴动作,边缘沾满了污浊的血迹和药粉混合物。罐底粗糙,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些刻痕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些凹凸的纹路。
然后,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借着惨淡的月光,她辨认了出来——那不是什么花纹,而是两个刻得极其笨拙、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无比认真和执拗的字:
**微微。**
在字的右下角,还有一个更小、却同样深刻的年份:
**庚辰年。**